過去兩年,這場 AI 革命的劇本似乎早已寫好:OpenAI 是那位以 ChatGPT 點燃普羅米修斯之火的英雄,而 Nvidia 則是為所有英雄提供神兵利器的軍火之王。他們共同開創了這個時代。然而,Thompson 指出,隨著 Google 這位沉睡的巨人帶著其最強大的武器——Gemini 模型與 TPU 晶片生態系——發起「帝國大反擊」,這兩位昔日的英雄,正雙雙步入他們旅程中最黑暗、最嚴峻的「洞穴考驗」。
輝達的「CUDA 長城」還能守多久?
文章首先將矛頭指向了 Nvidia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護城河。長期以來,Nvidia 依靠三根支柱統治著 AI 算力市場:頂級的 GPU 性能、通用的晶片架構,以及最重要的,由無數開發者血汗築成的 CUDA 軟體長城。但 Google 的反擊,正從地基開始動搖這座堡壘。
威脅一:性能神話的破滅
Google 最新 Gemini 模型的成功,不僅僅是模型本身的勝利,更是其底層硬體 TPU 的勝利。這證明了 Google 的自研晶片在訓練最頂尖的大型模型上,其效能已足以與 Nvidia 的旗艦 GPU 分庭抗禮。這打破了一個市場迷思:要攀登 AI 的珠穆朗瑪峰,非 Nvidia 的裝備不可。
威脅二:生態系開始鬆動
更致命的是,Google 改變了策略。TPU 不再是 Google Cloud 的獨家玩具,而是開始積極對外開放,與 Anthropic、Meta 這些同樣對算力極度渴求的巨頭結盟。Thompson 在此引用了一個堪稱完美的歷史類比:AMD 在資料中心市場如何逆襲 Intel。
十年前,Intel 憑藉其 x86 生態系與品牌光環,在伺服器市場佔有絕對壟斷地位。然而,當微軟、Meta 這些「超大規模雲端服務商」(Hyperscalers)的採購量達到天文數字時,他們發現,投入資源重寫底層軟體以兼容 AMD 晶片,藉此引入第二供應商來制衡 Intel,是一筆極其划算的交易。
Thompson 銳利地指出,同樣的劇本正在 CUDA 上演。他認為:「當晶片採購的賭注從數百萬美元變成數百億美元時,重寫軟體以擺脫單一供應商的鎖定,就不再是個選項,而是一種必然。」對於 Google、Meta、Amazon 這些每年要花費數百億美元購買 AI 晶片的巨頭來說,投資於 PyTorch/XLA 或 Triton 等開源替代方案,以打破 CUDA 的生態壟斷,是完全合乎邏輯的商業決策。
短期內,由於市場對算力的極度飢渴,Nvidia 的財報依然會光彩奪目。但從長遠來看,來自 Google TPU 和其他潛在競爭者的壓力,將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持續侵蝕其令人咋舌的高利潤率。
OpenAI 的八億用戶王國:一座尚未開採的金礦
接著,Thompson 將視角轉向了 OpenAI。與 Nvidia 面對的客戶是屈指可數的幾家科技巨頭不同,OpenAI 握有的資產極度分散,卻也因此更加穩固:每週超過八億的活躍用戶。
Thompson 在此搬出了他的成名理論——「聚合理論(Aggregation Theory)」。這個理論的核心觀點是,在數位時代,權力的來源不再是掌控供應鏈,而是直接擁有終端用戶關係。Google 在搜尋領域的霸權,並非因為它擁有所有網站的內容(供應),而是因為數十億用戶每天都「主動選擇」打開 Google 進行搜尋(需求)。這種基於用戶心智與習慣的護城河,幾乎牢不可破。
從這個角度看,ChatGPT 的八億週活躍用戶,才是 OpenAI 最珍貴的資產。Thompson 認為,要讓八億人改變他們與 AI 互動的習慣,其難度遠遠超過說服一家企業的技術長更換其雲端服務的 API。
然而,這也引出了 Thompson 對 OpenAI 最尖銳的批評,他幾乎是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指出,OpenAI 正在嚴重浪費這座用戶金礦。其堅持以每月 20 美元的訂閱制作為主要商業模式,不僅限制了變現的規模,更讓它在與 Google 的資源消耗戰中處於極端不利的位置。
Thompson 強烈呼籲 ChatGPT 應該立即擁抱廣告模式,並給出了三大理由:
打造無可匹敵的產品
免費、廣告支持的模式能吸引更多用戶,帶來海量的互動數據,這是訓練和優化模型的最佳燃料。更重要的是,用戶的點擊與後續行為(例如購買)能提供關於「意圖」的寶貴信號,讓模型能真正理解用戶,提供更具價值的個人化回答。
築起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一個免費且功能強大的產品,能最大化用戶的滲透率與使用頻率,將「使用 ChatGPT」內化為數十億人牢不可破的日常習慣。
為軍備競賽提供無限彈藥
別忘了,Google 的 AI 研發經費從何而來?正是其每年近 3000 億美元的廣告收入。AI 是一場極其燒錢的戰爭,僅僅依靠訂閱收入,OpenAI 根本無法在算力競賽中與 Google 長期抗衡。
Thompson 直言不諱地將 OpenAI 拒絕廣告的行為稱為一種「商業失職(commercial malpractice)」。他打了一個生動的比方:「OpenAI 坐在一個由用戶數據和意圖組成的金礦上,卻堅持只用一把小鏟子(訂閱制)來挖掘,而它的對手正開著一台由廣告收入驅動的巨型挖掘機(Google)駛來。」
終局之戰:當「聚合者」對決「聚合者」
文章的結尾,Thompson 將這場商業競爭提升到了理論驗證的層次。這不僅是三家公司的戰爭,更是對他自己「聚合理論」的終極壓力測試。
過去,Google 本身就是聚合理論最完美的體現——它用卓越的產品體驗聚合了用戶,從而贏得了市場。但現在,情勢變得微妙起來:Google 正在扮演一個利用其龐大的現有資源(供應端優勢)去攻擊一個新興聚合者(OpenAI)的角色。
這讓整場對決的核心問題變成了:一個已經稱霸的聚合者,能否利用其壓倒性的資源優勢,去擊敗一個擁有龐大用戶基礎、但尚未採用最佳商業模式的新興聚合者?
Nvidia 的護城河,是建立在技術和 B2B 生態之上,它容易受到少數幾個大客戶戰略轉變的影響。而 OpenAI 的護城河,是建立在 B2C 的用戶習慣之上,理論上應該更為堅固。但 OpenAI 在商業模式上的潔癖,卻親手削弱了自己最大的優勢,為精通聚合與廣告變現的 Google 敞開了機會之窗。
這場 AI 的終局之戰,其結果將深刻地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在人工智慧時代,最終決定勝負的,究竟是純粹的資本與技術資源,還是對用戶需求的極致掌控與最優化的商業模式?Thompson 的字裡行間充滿了分析師的興奮與焦慮,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正親眼見證這場劃時代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