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從來都不是中立的,它不可避免地帶有開發者、出資者與控制者的價值觀。」——梵蒂岡近年對人工智慧的官方立場

最新一期的《All-In Podcast》——Bill Gurley 加入 Chamath、Sacks、Friedberg、Jason 的陣容——大概是 2026 上半年科技圈最值得反覆咀嚼的一場交鋒。表面在談 AI,骨子裡是一場關於未來控制權、財富分配與人類話語權的超級博弈。四條主線縫合成同一張地圖。

一、神學 vs. 矽谷:當教宗開始用工業革命的語言談 AI

誰能料到,全球對 AI 倫理發聲最系統、最有歷史縱深的——竟然是梵蒂岡?

新任教宗 Leo XIV(本名 Robert Prevost)2025 年 5 月就任後,把 AI 設為任內核心議題,並在 2026 年 5 月發表首份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長達 42,300 字,正面處理 AI 時代的人性尊嚴問題。他選用「Leo」這個名號本身就是訊號:上一位 Leo XIII,正是 1891 年在工業革命巔峰發表《Rerum Novarum》替勞工尊嚴發聲的那位教宗。Leo XIV 不是「教廷突然出來反 AI」,而是這條已經跑了 130 年的「擁抱進步、警戒異化」之線,剛好跑到了「AI」這個變量上。

與梵蒂岡的憂慮形成最諷刺對比的,是矽谷實驗室創辦人們日益膨脹的「救世主情結」。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Dario Amodei 那篇被瘋傳的《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把 AI 描繪成能在 10 年內治癒癌症、解決氣候變遷、把貧窮國家拉進富裕國家的「溫柔神祇」;Marc Andreessen 2023 年的《The Techno-Optimist Manifesto》則直接把對 AI 提出倫理擔憂者列為「敵人」。

節目主持人毫不留情地用一個詞概括這群人:「科學怪人們」(Dr. Frankensteins)。在場的投資人幾乎一致同意:這些前沿實驗室的創辦人,正深陷一種「替神明接生」的自戀情緒——把 AI 神格化,堅信自己在創造一個超越人類的全能實體。

教宗站出來的價值就在這裡。當矽谷把自己定義為「人類命運的代理人」時,總得有人提醒大家:在歷史上,凡是宣稱自己能替全人類重新編程的人,最後往往把世界變得更糟。

二、被粉飾的裁員潮:「AI 沒搶工作」是高管的公關話術

過去半年,市場敘事發生了一次微妙轉向。一年前大家還在恐慌 AI 會引發大規模失業;最近,高盛 David Solomon、摩根大通 Jamie Dimon、Amazon Andy Jassy 等高管紛紛跳出來「安撫市場」,宣稱 AI 不會像外界擔心的那樣讓白領消失。

這集 All-In 的幾位來賓無情戳破了這層敘事:AI 帶來的結構性失業正在發生,只是被華麗的公關詞彙包裝成「效率提升」。過去三年瘋狂 overhiring 的科技巨頭發現 AI 是天賜的下台階——既能改善毛利,又能掩飾過去的管理失誤。他們不會傻到開記者會說「我們因為 AI 裁員」,而是改用一套精緻話術:

  • 「自然流失不補缺」:員工離職就讓位子空著,3 年下來組織就無感地縮編 15–20%
  • 「資源再配置」:把資金從成熟業務抽走、往 AI 部門集中,等於變相裁掉舊部門
  • 「績效管理升級」:把刷掉低績效員工的比例從 5% 拉高到 10%,理由是「AI 提升了標準」
  • 「凍結招聘」:永遠不會出現在裁員新聞,但對白領就業市場的傷害一樣致命
  • 「角色重新定義」:把 3 個人的職務合併成 1 個「AI-augmented 全棧」職位,薪水可能還比原來低

數據側面印證了這一點。Anthropic 自家發布的 Labor Market Impacts 研究 指出,Claude 對話資料顯示 AI 使用密度最高的職業,正是中階白領與初階軟體工程師。Goldman Sachs 早前那份「AI 將影響 3 億個全職工作」的報告,現在看起來反而是保守的。

軟體工程師首當其衝

藉助 GitHub Copilot、Cursor、Claude Code 與 Codex CLI,現代資深工程師的產能保守估計達到 2022 年的 3–5 倍、激進估計可達 10 倍。後果是:以前一個專案需要 10 個中階工程師,現在公司發現只要留下 2–3 個資深 + AI 就能完成。Amazon、Salesforce、Meta 都在 2025 年公開表示「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補齊工程師人數」。對剛從 bootcamp 或 CS 大學畢業的新鮮人來說,傳統「先做 2 年 junior 再升 mid」這條路,正在從地圖上被擦掉。

更糟的是一個被忽視的二階效應:如果 junior 職位消失,未來資深工程師要從哪裡長出來?產業正在吃掉自己人才管線的入口。10 年後當這批沒練習機會的世代成為主力時,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 AI 算力,而是會審查 AI 產出的有經驗工程師。這個悖論目前還沒人解。

三、迫在眉睫的開源絞殺戰:以「安全」為名的監管俘虜

如果說裁員還只是個體層次的痛,那麼「開源 vs. 閉源」這場戰爭,才是這輪 AI 權力遊戲的真正核心——它決定了未來 10 年,全球的數位基礎設施會掌握在誰手裡。

OpenAI(2026 年 3 月最新一輪估值 約 8,520 億美元)與 Anthropic(2026 年 5 月 Series H 後估值衝到 約 9,650 億美元,正式超越 OpenAI 成為全球最有價值的 AI 公司)這些閉源陣營的領頭羊,正砸下重金在華盛頓 D.C. 進行政治遊說,兜售的武器是一個字:恐懼。「Doomerism」——不斷向政客灌輸 AI 將被恐怖份子拿去製造生化武器、設計核武、發動全球網路攻擊,甚至毀滅人類。

但與會者們看得很透:這在經濟學上是一個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監管俘虜」(Regulatory Capture)案例。巨頭們的真實目的,是希望透過拉高合規成本與審查門檻,築起難以跨越的行業護城河,把 Meta 的 Llama、Mistral、阿里的 Qwen、DeepSeek 等開源新銳擋在門外。

從 SB 1047 到 RAISE Act:監管劇本正在反覆排練

這不是抽象的政治攻防。2024 年加州 SB 1047 要求訓練成本超過 1 億美元或運算量超過 10^26 FLOPs 的模型必須申報、實施 kill switch、並對下游災難性後果負連帶責任。Anthropic 公開支持、OpenAI 與 a16z 強烈反對,最後被州長 Newsom 否決。但這齣戲沒結束:2025 年紐約州接力推出 RAISE Act,把類似條款用更克制的方式重寫了一遍。Lawfare 的分析 直言:問題不在這些法案寫得好不好,而是——一旦類似框架被聯邦化、加上「前沿模型必須申請許可證」,就會不對稱地壓垮開源,因為開源與閉源 API 的法律責任歸屬,在制度上根本是兩個問題。

為什麼開源是最後防線

試想,如果 AI 真的成為下一代的網際網路底層協議,而它的控制權集中在兩三家充滿「造神情結」的私人公司手裡,那將是極度危險的。理由有四:

  • 創新被扼殺:地方醫院、學校、台灣中小企業如果想用自家資料微調模型而不必上傳到美國雲端,沒有開源模型基本辦不到
  • 言論審查的單點失敗:全人類能對 AI「問什麼、被回答什麼」的邊界,將由兩三家公司的內容政策團隊決定。歷史上沒有哪個出版集團能擁有這種權力
  • 地緣政治脆弱性:閉源 API 一旦因為制裁或政策被切斷,整個產業會瞬間癱瘓。對台灣、東南亞、歐洲尤其危險
  • 研究公共性:AI 安全研究的關鍵實驗都需要對權重做機械可解釋性分析,全部閉源等於把學術社群關在 API 黑箱外面——這對 AI 安全本身就是壞事

節目最後留下一個有趣的未解之謎:即便華府真的通過嚴苛法案,政府到底要怎麼「監管」一個已經被下載數百萬次、在全球開發者電腦裡跑的開源模型?權重一旦放出,就像 PGP 在 1990 年代被印在 T-shirt 上偷渡出美國一樣,技術上根本擋不住。這也許正是巨頭們最焦慮的地方——他們知道時間不在自己這邊。

四、個人護城河:學會「氛圍編程」(Vibe Coding)

面對巨頭的算計、教宗的警告、白領的裁員潮,普通人該怎麼自保?節目裡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樸實:學會「氛圍編程」。

這個由 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 2 月一則 X 貼文裡創造、後來被矽谷瘋傳的詞,本質上是在說:未來職場真正稀缺的能力,不是死背語法或熟練某個框架,而是「系統性思維」——你不需要懂如何寫出完美的 C++,但你必須懂得如何與 AI 對話、把複雜商業任務拆解成清晰指令,再用人類的判斷力檢查它的產出。

節目製作人 Nick 就是一個近乎神奇的實證:他完全沒有任何傳統程式背景,僅僅用 Claude,就在幾小時內寫出了一整套包含複雜自動化腳本的 podcast 技能培訓系統。

但 Vibe Coding 不是萬靈丹。已經有不少這樣寫出來的網站因為硬編碼 API key、把 Supabase 規則設成全開、或寫了 N+1 查詢拖垮資料庫,最後變成新聞。所以:AI 不會取代會寫程式的人,但會先取代不會用 AI 的程式設計師,然後再淘汰只會用 AI、卻不懂底層原理的「假工程師」。

正如 Mark Cuban 一針見血指出的:「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利用 AI 以空前速度學習的人,另一種是拒絕學習而被淘汰的人。」

結語:兩種未來,正在分岔

這集 All-In 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把四條看似獨立的線——教廷的倫理警告、矽谷的造神運動、企業的裁員話術、華府的監管暗戰——縫合成了同一張地圖。地圖上只有兩個目的地:

一個是少數幾家公司透過監管與政治運作,徹底壟斷下一代數位基礎設施,把全人類的學習、創造、決策都跑在他們的 API 上;另一個是開源生態繼續茁壯,AI 像 Linux 那樣變成基礎設施而非租金來源,個體與小型組織重新拿回對工具的控制權。

教宗 Leo XIV 站出來說話,意義就在於:他用一種矽谷無法用利益動員的語言,提醒所有人這場博弈的賭注有多大。而《All-In》這群「資本家裡的清醒派」也罕見地與梵蒂岡站到了同一邊——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值得記下的歷史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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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連結:All-In Podcast: Anthropic's Digital God, Pope vs AI, Job Loss Narrative Flips, Open Source Crackdown Co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