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aS 的估值危機、算力地緣政治與逆轉衰老的曙光

本週 All-In Podcast 的討論觸及了科技產業當前最核心的結構性張力——從 Anthropic 新模型對傳統軟體巨頭的估值衝擊，到美國數據中心建設的政治經濟學，再到生物科技領域逆轉衰老的臨床突破。

SaaS 的估值危機：從效率工具到存亡威脅

過去一年，市場對 AI 的敘事是「讓軟體更好用」。但本週的訊號截然不同：AI 正在讓某些軟體變得不再被需要。

Anthropic 的精準打擊

Anthropic 近期的產品發布精準且致命。Jason Calacanis 形容其為「三投三中」，每一發都直接命中特定產業的護城河：法律科技領域，Claude 的法律分析能力讓 Thomson Reuters 等公司面臨價值重估；資安與身份驗證領域，CrowdStrike 和 Okta 的股價動盪反映了市場對 AI 接管底層安全協定的擔憂。

最具象徵意義的是 IBM 單日暴跌 13%，市值瞬間蒸發 310 億美元。原因直截了當——Claude 展示了它能將古老的 COBOL 銀行代碼現代化。這項能力瞄準的是 IBM 數十年來最穩固的諮詢收入來源，如今面臨被 AI 一鍵取代的結構性風險。

終端價值的崩塌

市場反應為何如此劇烈？Chamath Palihapitiya 提供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金融框架——投資人正在從根本上改變對 SaaS 公司的估值邏輯。

過去我們爭論的是「何時」——這家公司何時能產生穩定的自由現金流。現在的問題變成了「是否」——在 AI 的衝擊下，這家公司三年後的現金流是否還會存在？ —— Chamath Palihapitiya

這種思維轉變導致終端價值的崩塌。當投資人質疑一家公司的商業模式可能在數年內歸零，他們會要求極高的風險溢價。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曾享受 40 倍本益比的 SaaS 公司，如今面臨被壓縮到 10 倍甚至更低的命運。

席位費模式的終結

Calacanis 以自家公司開發的內部工具為例，展示了這場變革在第一線的樣貌。過去，企業進行業務開發需要購買昂貴的 CRM 軟體席位並聘請大量初級員工。如今，AI Agent 能自動掃描 Podcast 文字稿、鎖定潛在廣告商、檢查 CRM 紀錄並生成報告。

這不僅是效率提升，而是商業模式的根本性瓦解。傳統 SaaS 依賴「席位數乘以單價」的收入模式，但未來的企業可能只需要少數幾個 API 端點和一群全天候運作的 AI Agent。當「每位使用者」這個計費單位失去意義，整個產業的定價邏輯都需要重寫。

通縮螺旋與傑文斯悖論：兩種未來的角力

市場的恐慌情緒蔓延到了宏觀經濟層面。一篇出自 Citrini 的 Substack 文章在網路上廣為流傳，預言 AI 將引發毀滅性的通縮螺旋：企業以 AI 取代人力、失業率攀升、消費力萎縮、企業營收崩盤——一個自我強化的衰退循環。

面對末日論調，David Sacks 援引了經典經濟學理論——傑文斯悖論。

當某項資源的成本大幅下降時，歷史告訴我們，對該資源的需求反而會爆炸性增長，而不是減少。 —— David Sacks

他引用 Box 執行長 Aaron Levie 的觀點指出，軟體工程長期處於「供給受限」的狀態。如果 AI 能讓工程師效率提升十倍，意味著原本因成本過高而被擱置的無數專案都有了可行性。世界將需要更多的軟體，而非更少。數據似乎也支持這個論點：儘管 AI 飛速發展，目前軟體工程師職缺數和新創公司成立速度仍在上升。

但這裡存在一個關鍵的區分：傑文斯悖論適用於「軟體工程」這項能力的總需求，卻未必能拯救特定的 SaaS 產品。煤炭變便宜讓蒸汽機的使用量暴增，但這並不意味著每一家煤礦公司都能存活。同理，軟體需求的總量可能擴張，但個別 SaaS 公司的護城河仍然可能被 AI 沖毀。

能源地緣政治：數據中心、鄰避效應與表後發電

AI 的發展不僅受限於晶片，更受限於電力。這一點在川普的國情咨文和美國各地的社區抗議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Sacks 提到了一個諷刺的新詞彙：BANANA（Build Absolutely Nothing Anywhere Near Anyone）。這是目前美國數據中心建設面臨的最大阻力——社區居民擔心科技巨頭的數據中心會吸乾電力、導致民生電價上漲。

川普提出了一項務實但充滿爭議的政策回應：「納稅人保護承諾」。核心要求是超大規模雲端業者在建設 AI 數據中心時，必須採用「表後發電」模式——自建發電設施（如小型核反應堆或燃氣電廠），不搶佔公共電網負載，甚至在有餘裕時回饋電網。

David Friedberg 則從國家戰略的高度提出了更尖銳的警告。

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酋正在張開雙臂。如果算力外移，與之相關的經濟價值和數據主權也將隨之流失。這不僅是商業問題，更是國家安全問題。 —— David Friedberg

數據中心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煉油廠。如果美國因為環保法規或社區抗議阻礙建設，這些設施和隨之而來的產業生態將流向歡迎它們的國家。這是一場算力主權的角力。

政治博弈：國情咨文的視覺政治與關稅法律戰

主持群一致認為民主黨在國情咨文的應對策略上犯了嚴重的視覺錯誤。當川普提到反對非法移民暴力、保護公民安全等獲得八成美國民眾支持的議題時，民主黨議員選擇面無表情地拒絕鼓掌。Sacks 指出，這種畫面讓川普看起來站在主流民意一方，反對黨則顯得脫節而極端。政治的本質往往不在於政策細節，而在於「誰看起來更正常」。

在市場高度關注的關稅議題上，節目點出了一個重要的法律轉向。川普似乎不打算尋求新的立法授權，而是準備動用 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該條款賦予總統在面臨嚴重國際收支逆差時，有權實施最高 15% 的臨時關稅，期限 150 天。這表明新政府正試圖繞過國會的冗長程序，利用現有行政權力快速推進保護主義議程。雖然勢必引發法律訴訟，但也清楚傳達了政策決心。

科學前沿：細胞重編程與逆轉衰老

在沉重的商業與政治話題之後，Friedberg 帶來了一則令人振奮的科學進展。生物科技公司 Life Biosciences 已獲得 FDA 批准，將進行首例利用山中因子治療眼部疾病的人體臨床試驗。

這項技術的革命性在於，它不是單純修復受損細胞，而是透過重置細胞的表觀遺傳時鐘，將細胞狀態真正逆轉回年輕時期。如果臨床試驗成功，這將標誌著再生醫學從理論走向實踐的關鍵里程碑，人類對抗衰老的戰爭將進入全新的維度。

值得深思的問題

這集 All-In 留下幾個值得持續追蹤的結構性問題：

護城河的消解：當 AI 能輕易複製代碼和使用者介面，傳統軟體的轉換成本是否還能構成有效的競爭壁壘？
算力主權：美國能否在環保主義與 AI 競賽之間找到平衡？還是會將未來的算力中心拱手讓給中東？
通縮悖論：AI 帶來的生產力躍升本質上是通縮的，但歷史上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最終都創造了更多需求。這次是否不同？